“是。”
绵绵春雨纷纷而下,空气中的尘埃都被雨水沾染,带到了江河之中。万府梁上挂着崭新洁白的白绫,大门敞开,两边的奴仆披麻戴孝,哀哀戚戚地哭着。
车轱辘轧过路面,停在了万府前。
一抹素白从那马车内跃然而出,她净白的脸被雨水打湿了几许,乌发上雨水成珠沾在上头,她丝毫未决,只身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几个奴仆正往马车里递东西,最大的马车上放着一口棺木,邱雪儿双眼通红,一身素锦衬地她苍白的容颜越发无力。
她微微张开眼,见是娄锦,眉眼轻轻一眨,便走了过来。
“锦儿妹妹,我走后,你要小心应付那个妖妇,她弟弟的仇不会因为爹爹的‘死’而结束。”她刻意压低了声音,只偶尔传出几声抽噎,别人只以为她是向娄锦诉苦,诉说这离别之情,也没有谁听得什么。
娄锦点了下头,她看向那棺木一眼,道:“记得去永州之后就好好在药铺子里呆着,我已经休书给我舅舅。你与你爹爹就改名换姓,在那儿住下。”
“恩。”
邱雪儿没有多说,他们不能在京城多逗留,只一会儿,她便恢复起伤心欲绝的模样,别人只在一旁看着,只说这冤狱害人。
就在马车快要行到子午街的时候,一顶软轿停在了马车前,那软轿及其奢华,轿夫八人,个个身姿矫健,目光如炬。
娄锦见着那轿子来了,便低声朝身旁的流萤道:“这雨是越下越大了。”
流萤撑着伞,看了那走出来的华贵妇人,点了点头。
来人姿容华美,冰肌玉骨,若不看她脖颈上的纹路,便会以为她不过是二十七八而已。
邱雪儿见着万贵人,脸色一凝。
须臾,她便是一阵哀哭。
万贵人颤着身子从轿子里下来,顾不得那撑伞之人,一个劲地冲了出来,站在马车旁。
她不住摇头,那几乎是纯粹的不敢置信的模样。
“征战!”
邱雪儿看着眼帘一低,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紧握成拳,贼妇人,你为什么不去那梨园做戏子!
万贵人哭成泪人,抽搭道:“我本是想让皇上查个清楚还你一片清白,哪里想到,竟要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。这让我死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,如何去见我们的爹娘。”
几个宫女要给她撑伞,她却是趴在棺木上,哭得伤心欲绝。
娄锦盯着那一抹身影,连她几乎都要被万贵人这番哭喊给骗了去。
流萤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“小姐,这邱铁山是不是她害死的?”不怪流萤提出这个问题,万贵人的哀伤谁都听得出来。
然而,她这份真情流露却不是为了邱铁山,而是为了她死去的弟弟。许是想到了万征战,万贵人的神情里自然没有一分假。
邱雪儿走了过来,垂着眼道:“姑妈不要太过伤心,爹爹死了,我带爹爹回去。”
万贵人接过她的帕子擦了擦眼,听得她这话,就拉住她的手道:“你别走,我要代替你爹爹好好照顾你。就留在京城吧。”
邱雪儿摇头,“姑妈无须多言,我本以为姑妈能救爹爹,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爹爹走了。雪儿怕了这京城,只想喝爹爹回去,好好安葬了爹爹。”
这话,自然是在怨万贵人了。
别人听来,只以为她伤心过度。可万贵人却是冷光一扫,寒眸一凝,如何都没发作起来。
她今天这一番动作是做给皇上看的,邱铁山死了,娄锦必会自责不已。娄锦如今痛失一个猛将,真真是大快人心。
她扫了眼在马车后的娄锦,那一身素缟,浮肿的眼周显然是痛哭过一番。
娄锦抬头,对上万贵人的视线,却是不躲不闪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把万贵人此时的凌乱和可耻倒映了出来。
娄锦这一眼,平静无波。
然而,与她对视一会儿,心底却会渐渐发起了毛,那种感觉就好想耳侧随时会出现一条毒蛇,它并不咬你,却是在你那最为脆弱的地方吐着信子,让你一刻也不得安宁。
万贵人下意识撇开眼去。
只转头对邱雪儿道:“是姑姑无能。”
邱雪儿摇头,“这雨越下越大了,姑姑回去吧,爹爹的尸体放久了也不好,我走了。”
话落,车夫扬起了鞭子,空气中传来一声啪,马车便动了起来。
万贵人站在那看着,眼角溢满了泪,她忽然身子一软,就倒了下去。
几个宫女惊叫了起来,忙扶了万贵人入软轿,这才送回宫去。
流萤看到这,才缓缓道:“小姐,那贵人是真晕假晕,小姐一看便知道了。”
娄锦笑了笑,“她难道不知道我在这儿吗?她那几个宫女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,既然是演给皇上看的,想必宫中已经有太医等着了。”
流萤看了那万贵人一眼,心头不由生出了几分警惕。
万贵人好生厉害。
难怪在宫中这么多年屹立不倒。
只是,流萤心头一颤,“小姐,你与万贵人走到这一步,你与三皇子?”
三皇子乃万贵人所出,小姐该如何自处?
娄锦点头,回头对流萤道:“对绿意说,交代她的事,现在可以做了。”
羊府经过了这几天的冷静,羊老太爷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请了娄府的娄城过来细谈。
傍晚时分,正是用膳之际,娄城刚一入羊府就被羊云翔笑着请了进来。
娄城听说羊老太爷请他过府一絮,心中稍喜,娄阳被扣押在了羊府,虽有不明白的人问他娄阳去处,他也道娄阳生病,但毕竟纸包不住火。
他们娄府本就已经在风尖浪口,如何也不能雪上加霜了。
羊云翔走在羊老太爷后面,笑着迎出来,“快进来一道用膳。”
娄城笑着进去,见席上没见娄阳的身影,便问了起来。
羊云翔眉头一皱,笑道:“倒也不是说我们不放人,这事如何都是我妹妹吃亏,我们思前想后,你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,这顿饭吃过,你就可以带着你哥哥走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