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观星
十年一晃,物是人非,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唇红齿白的模样。
圆乎乎的脸已变得棱角分明,眼神凌冽,一片萧杀,透着森森寒意,是为王者该有的狠戾。
樊雨然收回思绪,扫了一眼身畔的田单,不咸不淡地说:“太子晟年幼时曾到樊家求药,因他出言不逊,我一气之下将药草藏了,是夕儿帮了他,太子晟便赠了她玉珏以表谢意。好了,话说完了,公子请自便罢。”
寥寥数语一概而过,她当真是不待见田某得紧。
田单心知肚明,却勾唇而笑:“太子晟出言不逊,你便为难了他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田某岂不是荣幸之至?”田单笑意深深。
什么荣幸之至?
简直驴唇不对马嘴。
樊雨然横了他一眼:“公子脑子坏了?”
田单肩膀一抖,笑出了声。
樊雨然瞧的出来,他这次是真的因为觉得开心才笑的。
“难道不是么?伶牙俐齿、嫉恶如仇的你,才是真真的樊雨然,平日里人前的清冷和知礼,都是刻意做出来的罢?如此说来,田某能窥得樊小姐真性情,岂不是荣幸之至?”
樊雨然眼神瞬了瞬,冷声道:“那是雨然年幼无知,不晓得人情世故,不懂得世间冷暖,锋芒毕露,才为樊家招来大祸,是雨然之过。”
田单凝视着她暗淡的双眸,只觉得一颗心抽了抽。
樊雨然的性子磨去了大半,却已然让她伤痕累累,千疮百孔。
樊於身陷囹吾之时,她除了顺从别无他法,太子以爹爹性命要挟她下毒,爹爹也拿自己的性命要她谨记樊家祖训。
短短数月,她将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。
她默默承受,她隐忍求全。
当她受尽苦楚,在马车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,不是夕儿,不是爹爹,不是上将军,却是她恨死了的田单时,她便知道自己之前的唯诺是何等的可笑!
她得尽快从这宫中脱身。
那个甘愿自己受寒将锦被与她的人,
那个绷紧了身子一勺一勺喂她药的人,
那个在她病中红着眼睛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的人,
那个忍痛不愿悔她清誉的人,
那个不顾生死腕间藏刀要救他的人,
那个洞悉她所有喜怒哀乐的人,
那个在静默无息中囚了她心的人,
还在等着她回来。
那日昏死过去之后,军营中发生了何时,樊雨然一无所知,想要寻得上将军,她必得先想法子出去。
樊雨然也不再说什么,举头望向浩瀚的星空。
璀璨的星斗排列在无垠的夜空中,熠熠生辉。
樊雨然摸索着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星斗,倏尔发觉东方的长庚星亮的出奇。
医师又被称为巫医,习医者都会算上几卦,樊雨然虽未谙熟其中真意,却也瞧出了这长庚星的不寻常,不由得眯了眯眼。
忽而想起邹子神神秘秘地跟她说过的话:“你想见的人,在东边。”
东边?
长庚星便在东边。
樊雨然出神地思索着,顿觉肩头痒得出奇,不自觉抓了几下,手却忽然被大力死死扣住。
回神一看,田单扣住她的皓腕,目光灼灼。
樊雨然阴着脸一把甩开,瞪了他一看,回头望望挂在东边的长庚星,起身走了出去。
田单一愣:“你去哪?”
“公子管得太多了!”
反正痒的睡不着,不如朝那东边走走罢,总比在这里跟田单大眼瞪小眼的好。
樊雨然这次提了盏灯,信步走出破院。
田单皱了皱眉,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。
樊雨然知道他在身后,扫了一记白眼过去:“公子每日闲得很?”
田单嘴角勾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:“哦?你以为田某,白日里什么都不做么?”
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深意,一如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,暂时藏起寒光闪闪的匕首,伺机而动,却足以一击毙命。
樊雨然不由得心慌了一瞬,挑眉道:“公子都做什么?”
田单勾唇熠熠而笑:“你很快,就会知道了!”
神秘兮兮的,非奸即盗!
樊雨然抿唇斜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明月皓朗,阵阵晚风送了缕缕丁香花浓郁的香气,装点着人畜无害的静谧夜色。
樊雨然故作优哉,一会儿往东两步,一会儿往北三步,兜兜转转,而整个人却一直在向东方行进。
不知为何,越是往东,一种莫名的悸动就愈发强烈,樊雨然凝了眉,在一片漆黑中,心跳地越来越快。
前方有人再等她,有人再等她。
樊雨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渐渐地,似是赶路一般。
田单骤然惊醒,不得了!
再往前,是东苑!
田单猛地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,樊雨然身形一滞,差点撞上,嗔怪地瞪着他。
难道她知道了什么?
田单一颗心绷紧:“你要去哪?”
“什么去哪,我在看星星!”
田单死死地盯着她:“浑说!”
樊雨然仰着脸瞪了回去,遥遥指着那长庚星说:“那颗星星那么亮,我记得西边有座山,想爬到山上去看星星,不行?”
田单莫名一愣,回头望了望那星,又望了望樊雨然:“你说这是哪边?”
“公子脑子又坏了?雨然说过了,这是西边!”
田单挑眉摸了摸鼻子:“不知是谁脑子坏了,这是东,你要爬的那山在你身后。”
“你这才是浑说!”
田单见讲理是说不通了,扯了她的水袖往回走:“若是田某说对了,你便改名叫傻刺猬罢!”
“若是公子错了,公子便在采薇宫正殿学三日狗叫罢!”
樊雨然被田单拽着仍不依不饶,却回头深深地看了身后一眼。
一片漆黑中,就着淡淡的月色,几间院子的轮廓在深夜中静默着。
樊雨然一颗心突兀地跳了一下,水眸骤凝。
雨然?
雨然!
就在那几座院子里的一间里,乐毅忽然睁开眼睛,目光迥然而犀利。
他似是听见了雨然的声音,那声音不远不近,就在他身边!
“雨然!雨然!”
乐毅声嘶力竭地吼起来,双臂奋力而击,欲挣脱束缚住他的绳索。
可他几日不肯进食,太子只得命人按时给他灌下水和米糊吊着性命。
乐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他拼劲全力的咆哮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嘶哑地气音,连墙都穿不过。
“雨然......雨然......”
沉重的夜色下,樊雨然距他三丈外愈走愈远,心一揪一揪地疼,却说不出为什么,一只水袖被田单拽着,她却如同失了魂似的,任他拉着。
她这是怎么了?
脸上痒痒的,樊雨然抬起手背擦了擦,已是冰凉一片。
下雨了?
樊雨然抬头,凝眉望了望清晰浩朗的星空。
长庚星忽的散出一抹妖冶的红光,犹如血泪。
乐毅拧眉,死死闭着双眼。
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雨然的声音。
虽困在这里几日,也未进食。
但他神志清醒的很,上惯了战场的人,一人匹敌千军万马不足惧,又怎会在这种境遇上失了清醒。
在听到雨然去了之时,他犹如遭了五雷轰顶。
气血攻心,理智神识俱灭,顿觉生无可恋,一条命也跟着雨然去了。
可就在刚刚,雨然细碎的声音被春风送进他耳朵里,积压在心间的抑郁一扫而空,灵台一阵清明。
雨然没死,她一定还活着!
乐毅眸中闪烁着精锐的光芒,凝神细细回想发生过的一切。
太子晟说雨然去了,可他并未见过尸身不是么?
之后他一直被关在封闭的空间里,虽看不到却能听到。
他偶然听见车夫说过,一姑娘伤得重走不快,落在了后边。
可那是他只顾伤怀,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。
此时乐毅突然回神,一腔热血犹如活了一般。
他得想法子知道更多,想法子出去。
可他断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,惹人怀疑。
“雨然,等我!”
第二日,田单真的谴人送来了草药,而来的人正是樊雨然之前见过的那名,腰间挂着陶埙的婢女。
小院门外,那婢女睁大了眼睛瞪着樊雨然,樊雨然不甘示弱地冷冷盯着她,谁也不肯让步。
白芍搅着手指,愁眉苦脸地望着二人:“两位这是演的哪出啊?”
那婢女横了樊雨然一眼:“哼,我家公子两次彻夜未归,你敢说与你无关?”
樊雨然冷冷地回敬她:“你叫玲珑是罢?我且问你,腿长在他身上,与我何干?”
玲珑一瞪眼:“怎的无关,定是你缠着!公子一夜未眠,本就倦怏怏的,一大早儿又被太子叫了去。公子若因此怠慢了殿下受了责罚,我跟你没完!”
樊雨然凝眸顶回去:“呵,你若能叫他不再踏入小院半步,我定备份厚礼谢你!”
采薇宫正殿。
田单跪坐于侧位,难掩倦意。
太子晟脸上有郁郁之色,问道:“探子来报,骑劫坐镇军中,众将不服,军纪涣散,更有甚者叫嚣只服乐毅,先生怎么看?”
田单抿唇道:“殿下看到了,乐毅拥兵自重意欲不轨,手下兵将嚣张,目无大王。乐毅虽死不认罪,可殿下秘密扣押乐毅已有多日。臣以为,当断则断,以绝后患。”
太子晟蹙眉:“父王对乐毅深信不疑,甚至欲推举他为齐王。若因丢失兵符一事诛杀乐毅,父王绝不会同意。”
田单眼底划过一抹厉色,唇角动了动欲说什么,终是忍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