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乐坊
见状,众人都挤到了眼前,只留下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,时不我待,樊雨然当即厉呵一声:“退后!”
一瞬间,自她身上迸发出的威压惊得吵杂地众人全都噤了声,惊得连连后退几句,连被人群扶起的妇人都忘了哭,堂内安静地有些诡异,这哪里是一介医女拥有的震慑之气。
樊雨然无暇顾及其他,忙将孩子翻转过来,将她背朝上面头朝下抱住,一手拖下,一手扶上,大力按压孩子胸肺处,只不过按了两下,孩子一张嘴,一颗圆滚滚的青枣带着粘稠地液体从她喉见呕了出来。
孩子面色立即红润,此时才吓得哇哇大哭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钻进妇人怀里。
危机竟在眨眼之间解除,众人长舒一口气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樊雨然也微微舒了一口气,扶住妇人接二连三垂首拜谢的身子,复又坐于榻上,自始至终,未曾多言一语。
她这一落座,众人猛然惊醒,眼前之前排的队形荡然无存,于是争先恐后地往她面前挤,离得远的人眼见挤不进来,只得悻悻得回头找刚刚的医师,不消片刻,偌大的厅堂又是一副车水马龙之景。
谁知这一坐诊便坐到了暮色四合之时,厅堂内求医者渐稀,樊雨然才得从榻上坐起来,伸伸疲累地四肢,挑了珠帘寻莫愁,却见莫愁竟吃着瓜果悠然自得地翻着医书。
樊雨然哀怨地叹了口气,自顾自倒水喝:“雨然在前方冲锋陷阵,莫姐姐也不给些奖赏?”
莫愁含笑剜了她一眼:“我看你战场杀敌正是乐得自在,要不然今晚我这医馆不关门了,让你去愈战愈勇?”
“噗!”樊雨然一口水差点咔在嗓子眼里:“莫姐姐真是疼雨然!”
莫愁丢了她个眼刀子,将手中竹简丢到她面前,嗔怪道:“口不对心!”
“这是?”迎面而来的简帛被樊雨然抓在手里,摊开一看,却是一副驱寒的药方。
“荜澄茄三钱、香薷三钱、羌活二钱、苍耳子二钱”,樊雨然从简帛中抬起头来,笑道:“香薷发汗解表驱寒,荜澄茄主寒湿郁滞,这幅方子到有趣!”
莫愁点了点头,道:“我也觉得,断子汤说白了是极寒之毒,你平日里调养着些,兴许管用。”
樊雨然嗯了声,忽听门外惊鸿一声悠扬的长嘶,樊雨然回头望去,透过珠帘,见天色已晚,惊鸿竖着耳朵原地“哒哒哒”地转圈,一副焦躁的模样,竟是再催她回府了!
“这马倒是有灵性!”莫愁瞧了一眼,赞道。
樊雨然起身笑了笑,却略带嗔怪道:“惊鸿怕是在替那人着急呢!明明是我带出来的,竟不知谁才是它主子!”
话音刚落,莫愁见樊雨然起身,收了一大包跌打损伤的药膏,复有选了些散瘀止血的金疮药,一并包了起来,一个包袱打得跟磨盘那么大。
她惦记着昌国君府的那些士卒,练武练得跟战场厮杀一样,出手就是狠招,不受伤才怪!
“呦!”莫愁故作酸溜溜道:“你包这么老些,难不成当饭吃?”
樊雨然不答反笑,狡黠的眼睛一眨,道:“还要劳烦莫姐姐,药钱从樊家账上出!”
“嘿呦!”莫愁这才真的要斜眼看她了,挖苦道:“昌国君账目上的数,可不见得比樊家的少,还没嫁过去,你倒会给夫家省银子了!”
“我,我这不是……”樊雨然红了脸,见莫愁“噗嗤”一笑,哼哼瞪了她一眼,背上包袱,驾马而去。
此时的昌国君府,热闹的很。
那名舞姬回府之后,一边抹眼泪一边打行囊,哭哭啼啼地将听到的话全说了。
十个舞姬一听,除了璇娟和提嫫,其余七个人皆收拾了行囊闹腾着要回王宫,侍卫自是不肯,那舞姬里又有人口无遮拦,一语不和,话赶话一闹,不料竟破口大骂出来。
“我们姐妹正当妙龄,怎能跟一废物守一辈子活寡!”
“废物”二字着实越了侍卫们的底线,一侍卫怒目圆瞪,亮了兵器,大吼一声:“住口!”
人群里,有人好意拉了那名口出狂言的舞姬一把,可越是拉她,她却越是上脸,叉腰骂道:“不能人事,还活着干什么!这个时候知道羞了?那当初干嘛把我们姐妹从王宫要出来,这不是明摆着坑人么!连头牲口都不如……”
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,只因她看到那道矫健伟岸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身前,就像是空气中闪现出来的一般,浑身散发出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,森森寒意侵入骨髓,一双眼睛阴绝狠厉,杀意正浓。
仿佛间如同自地狱走了一遭,眼前的景象骇得她失了气力,腿脚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侍卫们见一群原本吵吵闹闹的舞姬忽得噤若寒蝉,疑惑地回头看去。
却见乐毅负手而立,铁青的脸,斜飞入鬓的剑眉,浑身戾气,化作世间最锋利的箭矢,转瞬即发!
“嘶”
几个侍卫倒吸一口凉气,纷纷跪地抱拳行礼:“见过昌国君!”
八名舞姬恍然回神,战战兢兢地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有几个胆小的更是肩膀抖个不停。
乐桐跟王澈一左一右站在乐毅身后,她们说的话,一个字不落地,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乐桐涨红了脸,怒气冲冲地吼斥道:“你们这些姑娘,就不能老老实实的!竟还敢说出这些话来诬陷上将军,难道都嫌了命长?”
王澈叼着草根子冷眼瞧着,只缓缓道:“不知好歹!如此没个轻重,即便下令全砍了,也是死有余辜!”
跪在地上的八名舞姬本就吓得不轻,“死有余辜”四个字更是吓破了她们的胆子,最后边的一人直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。
有两三个人一个劲儿扣头,哭哭啼啼地哀求:“君上饶命,我等无心冒犯君上,只是因为听信了绿袖的谗言才一时糊涂,求君上饶命!”
众女一听,纷纷跟着扣首,涕泪俱下:“君上饶命!”
那名叫绿袖的人大惊失色,拼了命般跪爬到乐毅跟前,抓着他的裤腿哭喊:“君上明鉴,绿袖是冤枉的,是别人说的,不是我啊!不是我啊!”
哭喊声、嘶喊声乱成一团,听得人心烦意乱,乐毅阴着脸呵责一声:“都闭嘴!”
这一句话声音不大,却厚重的如天外坠石,带着雷霆之力生生砸下来,吓得剩余六人全噤了声。
又有一名舞姬,被乐毅这一句震得一个激灵,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你说!怎么回事!”
绿袖战战兢兢地抬头,见乐毅阴狠的目光正盯着自己,顿时脸色惨白,强撑着吞了口吐沫,才道:“奴今儿,去正一医馆求药,是听那的医女说的,跟奴家没关系啊!奴家冤枉……”
正一医馆!
王澈先反应过神来,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正一医馆的医女!娘、亲的,那不是莫愁么!
王澈额上起了一层冷汗,心道: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,怎敢说这种话!不要命了!
这下可坏了事!
奶奶的!
王澈心里骂了一句,硬着头皮上前几步,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在乐毅面前,拱手抱拳道:“上将军息怒,莫愁她,定是无心之过,还请上将军,能看在她救过嫂夫人的面子上,饶她一命。”
话说完,王澈深深低下头去,唇抿成了一条直线,额上冷汗大颗大颗地望地上掉。
上将军若不肯原谅莫愁,他,他只能……
许久没有听到乐毅回话,王澈眼底闪烁不定,深吸了口气,壮着胆子抬头望了乐毅一眼。
这一眼,王澈楞了半天,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乐毅在笑!
他真的在笑!
英武的俊颜上笑意深深,深潭一般冷冽的黑眸此时竟柔情似水,璨若漫天星河!
他微微颔首,不知在想起什么,但明显能瞧出他的思绪并不在这里,而一张俊颜上绽开的浓浓笑意却自心而发,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,让他全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辉。
樊雨然!乐毅在心底轻嚼她的名字,她今日就在正一医馆,不是她,还能是谁?
妖孽!
呵!这个丫头胆子肥了不少,连这种话也敢说!
看来他对她宠溺的着实过了头!忍着不吃她,她到钻了空子!
他含笑眨了一下眼睛,嘴角上扬的弧度分外温柔,让人移不开眼睛想要去靠近,一众舞姬看痴了,绿袖还跪在他脚边,深受感染,竟情不自禁地想去拉他的手。
乐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笑意深深,忽觉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,猛然回神,却见绿袖伏在他脚边满脸泪痕,目光痴痴。
乐毅拧眉,眼神顿时凛冽,哪里还有半分柔和的样子,厌恶地后退半步闪开,朝她叱呵一声:“滚开!”
一抬眼,乐毅凌冽的眼神竟看到王澈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自己面前,还一脸的痴傻样。
乐桐这厮甚么时候把王澈也带傻了?
乐毅挑眉暗想,闷声问道:“你跪这儿作甚?”
王澈学着乐桐的样子使劲挤挤眼睛,不明所以地缓缓站了起来。
到底是他傻了还是上将军傻了?
当然,王澈还没这个胆子问出来。
这时,一墙之外的街道上远远传来惊鸿嘹亮的嘶鸣,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,乐毅眼底一喜,猛地飞身而去,消失在众人眼前。
王澈愣头愣脑地问乐桐:“刚刚,咋回事?”
乐桐同样一脸懵圈,干干望着上将军离开的方向出神:“你问我,我问谁去?”
樊雨然一回来便觉得乐毅笑得不对劲,把包袱交给管家,乐毅就跟牛皮糖一样缠了上来。
她后退两步,乐毅眯眼笑着紧跟而上,她后退三步,乐毅不依不饶,她转身想跑,乐毅一伸胳膊直接将人揽了回来。
她可万万想不到这帮舞姬里竟有这么没脑子的人,敢闹到上将军面前,故而也料想不到昌国君府出了这档子事,只觉乐毅这幅粘人的模样,应是又要找她讨甜的吃了!
晚膳十分,乐毅更甚!一直挤在她身边,笑的极为邪魅,比常日更殷勤地为她夹菜。
“夫人你吃!”
“夫人吃这个。”
“夫人多吃些。”
樊雨然一头雾水,心下只觉得定没好事!郁郁地望着他狡黠的黑眸,苦巴巴地说:“阿毅也吃!”
“夫人吃!”乐毅勾唇奕奕而笑,答得干脆。
“我吃你!”
当然,后边这句,他并没有说出来。
对面席上,乐桐跟王澈四只大眼珠子望着乐毅,均是一脸懵圈,跟没带脑子似的。
“哎,”王澈目不斜视,那胳膊肘捅捅乐桐:“你说上将军这般殷勤,缘何啊?”
乐桐咧嘴:“我搁哪知道去?”
王澈忽得十分认真地望向乐桐:“你说,会不会,莫愁说的是真的?上将军怕遭嫂夫人嫌弃才……”
乐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瞪圆了眼睛,抬拳要揍王澈:“你这厮怎也敢胡说!”
王澈一把攥,住乐桐的拳头,也瞪了眼睛,朝对面望了一眼,才压低声音说:“二愣子!急甚么!这不问你呢么!你跟上将军时间最长,有没有见上将军……嗯嗯?”
王澈朝乐桐挑了两下眉毛,乐桐再傻也明白什么意思了,若有所思得收了拳,想了半天,面色复杂地望了乐毅一眼,又望了望王澈,极是为难地说:“这个……其实我跟上将军,在宗家时,还是经常去乐坊的!”
哎呦我去,经常去!猛料啊!
王澈赶紧一把搂了乐桐脖子,兴趣盎然:“快快快,说说说说!都干了点啥!”
“哎你!”乐桐一把推开王澈,嫌弃地说:“之前在魏国的时候,花满招的杏花酒酿的甚好,我跟上将军就……”
杏花酒!这可聊到了王澈的心坎里,他急急接话:“花满招!哎,我晓得我晓得!那里的酒可不比妞差!你们叫妞了没!”
乐桐点点头:“嗯!”
“吃了没?”王澈两眼放光!
乐桐又点点头:“吃了啊!”
王澈一拍大,腿:“哈!我就说嘛!上将军一大老爷们怎么可能有这隐疾,原来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,都搁内里憋着坏呢!哈哈!”
乐桐鄙夷地横了王澈一眼:“想哪去了!我跟上将军在里面吃了两坛酒。”
王澈自是不信:“那你们点妞干甚么!”
“听曲啊!”乐桐撑着脸,一副“不然还能做什么的样子!”
“闲得罢!”王澈一拳锤过去,咧嘴问:“那后来呢?”
乐桐讪笑:“后来,酒足饭饱,就走了啊!”
花满招是乐家的生意,乐家一代名门,遍出忠臣良将,却经营着一家纸醉金迷的乐坊。
这种事情乐桐能说?嘿嘿,不存在的!
“看吧!点了妞光看不吃,能没毛病?”王澈一摊手,一副“我说什么来着”的样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