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倾心
翌日清晨。
乐毅出现在马厩时,樊雨然并不觉得惊讶,只悠然自在地裹紧了身上的锦被。
呵,乐毅不禁笑出了声,道:“看来樊姑娘,在这里休息得不错。”
“看来上将军,昨晚休息的并不好!”樊雨然笑道。
昨夜光线昏暗,没能看清楚。这锦被竟与昨晚在上将军军帐中见到的一模一样,锦被柔软轻薄却十分暖和,被面光滑,材质上佳,定是上将军才能享用之物。
樊雨然一双美眸望过去,却见乐毅炯炯有神的虎目正瞪着自己,也懒得起身,凉凉地回了一句。
“承蒙上将军不杀之恩,小女感激不尽!”
“装模作样!”乐毅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你早就知道我不会杀你,才会故意说那种话来!”
“哦?怎么说?”樊雨然似乎有了那么点兴致,稍稍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料得到,燕国上将军乐毅,当众辱了一女子清白,事后还杀人灭口,这事若传出去,我上将军乐毅威名何在?我大燕君威何在?”
“你说,我说的对不对?”
乐毅直直地盯着她,黑眸深不见底,好似想在她脸上寻找什么。
眼前的女子眉眼寒如秋霜,全然不复记忆中的模样。
相见不识,呵。
乐毅不曾料到,他寻了五年的人,竟会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跟前,还将他忘得彻底。
手紧攥成拳复又松开,满满的,全是不甘。
樊雨然抿唇而笑,懒懒地说:“上将军才智过人,说的话,也自然都是对的!”
“别想搪塞我!”
乐毅忽大力钳住她的下颌,强迫她看着他,冷声呵道。
“你费尽心机混进军营,究竟想作什么?谁派你来的?说出来,我还可以饶你一命!”
樊雨然仍是笑,柔柔地说:“上将军忘了,该说的,雨然昨晚都说过了!”
乐毅眸上染上一抹狠戾,一把将樊雨然甩在稻草垛上,嗤笑道:“樊雨然,你心机算尽,当我不知道么?昨夜刮的北风,火苗借风势向南倾斜,你算准了卫兵会围着篝火面朝南而坐,所以你特地去南面的下风口点火,这是其一!“
乐毅瞪着眼睛,接着说道:“乐桐手腕有伤,你特地选了绣着双蕊兰的丝帕为他包扎,接着,你又告诉我你家世代行医,且去过辽东。双蕊兰极是罕见,为辽东独有!你这么做,是为了让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!这是其二!“
”为了给自己的到来找个正当的理由,你不惜崴了自己右脚,这是其三!至于其四……”
乐毅转过身来,走到樊雨然近前狠狠地盯着她,说:“你知道我是灵寿人!灵寿遍地都是榆钱,为了增加我留下你的筹码,你竟然用了跟榆钱花香一模一样的香料,好让我产生思乡之情,让我动容!“
他狠狠盯着她的星眸宛若寒潭,竟还透着几分不大真切的凉意和悲悸。
”樊雨然,你且说一说,我可有哪里说错?”
樊雨然越听越心惊,索性闭上了眼睛,仍是笑意盈盈,心里却是冰凉的一片。
她费尽心机设计的所有,以为自己做的深藏不露,无懈可击,却不料想竟被他一一识破!
好一个上将军!
好一个乐毅!
父亲说的没错,乐毅将军,必是能带领燕国走向太平盛世之人!
世人皆知,上将军乐毅,骁勇善战。
燕王委以重任,大授兵权,却横遭燕太子姬晟记恨。
而她,樊氏雨然,生于鼎鼎大名的医药世家——蓟城樊家。
樊家向来人丁稀薄,她是唯一的小姐。
樊家行医百年,医术卓绝却从不入朝为官,燕宫皇族许以高官厚禄盛邀多次,樊家不为所动。
直到三天前,樊雨然随父亲行至济水采买药材,路过拐角处,不料却被一群蒙面人打昏,劫至一所破庙内。
她再醒过来时,双手被缚,父亲已不知踪影,破庙内只有她和一伙蒙面人。
蒙面人居高临下,盯着她奸笑:“小姑娘,太子爷有令,乐毅密谋叛国,想借小姐之手,除掉他!”
樊雨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:“乐毅?他连下齐国七十城,举国皆知,你别想骗我。”
“哈哈,”蒙面人仰头大笑,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。
“小姐你真是太傻了!我们太子爷说是,那就是!乐毅必须死!”
太子?
姬晟,东宫的太子,就可以随意将旁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么?
“为什么是我……我,杀不了人。”
心下一片荒凉,樊雨然咬唇摇头。
“小姐别自谦了,太子爷知道你的本事。“
那人鄙夷地斜了她一眼,说:”为了免去小姐的后顾之忧,先请樊老爷来太子府坐坐!小姐可想清楚,乐毅不死,死的……可就是樊老爷了!”
蒙面人抽出一张帛书仍在樊雨然脸上,樊雨然用颤抖的双手捡起帛书打开,满眼血字触目惊心!
“然儿,为父珍藏有一面锦旗,是樊家至宝,待你来救为父时,必定倾囊相授!切切!”
是父亲的笔迹,分毫不差。
冰凉的泪水决堤而下,樊雨然全身颤抖,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。
蒙面人哂笑一声:“想不到宅心仁厚的樊老爷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。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呐,哈哈!生死关头竟能豁出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去。“
”不过小姐也不必太过伤心了,谁叫你生了一副好皮囊,入了太子爷的眼呢!毕竟是未来的老丈人,殿下一定会以礼相待的。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蒙面人大笑,扬长而去。
樊雨然紧紧抱着染血的帛书,哭的撕心裂肺。
父亲珍藏的锦旗,父亲视为樊家至宝的锦旗,樊雨然见过,那上面不过寥寥数语,樊家人耳熟能详:
“樊家祖训:
樊家人,必宅心仁厚,精忠报国!
樊家人,毕生所学只为救人,不论伤者男女老少富贵贫贱!
樊家人,绝不做伤天害理,有违天道之事!
若得此,虽死不足惜!”
虽死不足惜!
父亲血书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告诉她,虽死不足惜!
冰凉的双臂紧紧抱住孤立无依的自己,心魂俱碎。
心间落了厚厚的雪,她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姐,言笑晏晏,泛舟赏荷,临溪放鸢,医病救人。
不曾想造化本就弄人,樊家行医百年,救人无数,老天还偏偏不肯放过。
娘亲自她出生的那日便撒手人寰,她不知还是婴孩儿的自己,可有幸睁开眼睛,见她一面?
整整十六年,唯有父亲和名唤林夕儿的婢女与她相依为命。
而眼下,父亲被抓,夕儿下落不明。猝不及防地,茫茫天地之间,只剩下了她一个人。
樊雨然咬着下唇擦干眼泪。
那一夜,凛冬已至,她退无可退,葇夷攥到发白,灵动的黑眸渐渐冰冷,终化成傲雪的寒梅。
她不惧,亦不悔。
思绪缓缓而归,樊雨然盈盈地笑着,睁开雾蒙蒙地双眸,直直地对上乐毅狠狠的目光,柔柔地说道。
“既然上将军已识破雨然阴谋诡计,何不一剑结果了雨然性命?”
乐毅愣愣地望着樊雨然闪着泪光的水眸,那朵探头出水的白莲,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,袅袅婷婷,婷婷袅袅。
美的不可方物,犹如妖孽!
乐毅第一次见到梨花带雨的她,这个孤傲清冷的樊雨然,终究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罢了。
如梦初醒,乐毅恼怒地背过身去,口不对心:“你!你就这般想死?!你这女子到底有没有心?”
心?
樊雨然惨笑,家都没了,要心何用?
“樊姑娘!樊姑娘!”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乐桐整个人似裹着一阵风,火急火燎地出现在马厩,张口就喊:“樊姑娘!....”
却见乐毅也在,急忙拱手抱拳:“上将军!”
乐毅见他神色异常,满头大汗,挑眉说:“这是怎的了?”
乐桐的脸垮了下来,焦急地说:“菊香她,突然腹痛难忍,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,还说什么也不去看军医。“
”连孙大娘也死活拦着不让去,这怎搞的!乐桐只能来此请樊姑娘,劳烦姑娘!”
“乐将军言重了,治病救人,小女义不容辞。”
樊雨然松开裹在身上的锦被,扶着墙壁缓缓起身,一瘸一股地向外走去,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艰难。
乐桐苦着个脸,几次想扶,却又不知道该扶哪里,急的跺脚。
看着她步履艰难的样子,乐毅虎目圆瞪,怒的要喷出火来,暗骂一声“妖孽!”,大步向前,抓住樊雨然拦腰横抱起来,绷着脸,“哐吃哐吃”往前走。
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,有些烫人,乐毅结实的臂膀竟有些颤抖,一颗心“砰砰”乱跳,恨不得跳出胸膛。
樊雨然精致的小脸上绽开一朵迷人的微笑,她竟伸出羊脂白玉般细腻的手指,坏心眼地在乐毅胸前铠甲上,画了一个圈。
“本以为上将军铁石心肠,不想原来上将军,也是懂得怜香惜玉之人。”
“你!”
不知是恼还是羞,乐毅的脸腾地红了上来,像个熟透的苹果。
到了地方,乐毅小心翼翼的将怀中之人轻放下来,便扭过脸不去看她。
樊雨然也不做声,打眼瞧着捂着肚子蹲在床边之人,还未来得及开口,乐桐却抢先一步,焦急地冲了过去,心疼地捧起菊香的脸,红着眼睛关切地问。
“菊香,菊香你怎么样了?你别吓我啊!”
樊雨然一看,名唤菊香之人,额上冷汗,一张脸蜡黄,毫无血色,心中便有了大概。伸手探脉而去,果不其然。
来了葵水,寒凉之物进的太多,以至宫寒血瘀,腹痛难忍。
乐桐红着眼睛望着樊雨然,樊雨然回了一个安慰的眼神,道:“军中可有黄酒?越烈越好。还要药棉。”
“有有有!”乐桐像只兔子一样窜出去,出门时还不小心“咚”地一声撞在了门框上,身形只一滞,未做片刻停留夺门而去。
关心则乱。
樊雨然眼眸一转,心中一片了然,水眸含笑朝乐毅望去,后者倏尔对上了她盈盈的目光,红着脸赶紧撇开头,再不去看她。
幽幽又是一笑,转头对孙大娘说:“大娘,厨房可有生姜,劳烦取一小段切丝,给这位姑娘熬了水喝。”
孙大娘应声而去,乐桐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,樊雨然取了两块药棉,沾了烈酒,分别塞在菊香双耳处,又轻轻按摩了几下,手法娴熟,一气呵成。
“感觉怎样?”
菊香竟缓缓抬起头,慢慢说:“好些了,谢谢姑娘!”
“菊香你不疼了?”乐桐十分惊讶,敬佩地向樊雨然拱手抱拳,道:“姑娘真乃神医也!不过片刻,手到病除!乐桐佩服!”
樊雨然抿唇轻笑,目光却凉凉地转向一旁一言不发的乐毅。
只见后者目光深邃,直直地盯着她,像是恨不得将她看穿。
樊雨然笑意更深,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:“乐将军言重了。”说完,盈盈起身,迈着婀娜的莲步向外走去。
乐桐惊得睁大了眼睛,结结巴巴地说:“姑娘……脚不是……”
樊雨然一声轻笑,头也不回,徐徐道:“想必上将军已经舍不得我这个神医离开军营了罢,既如此,小女也不必再装了....”
“妖女!”
乐毅咬着牙,瞪着她婷婷的背影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