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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桀骜

    一个是阿毅一个是她弟弟,他俩怎么就非要打?樊雨然长吸一口气,眼底含怒,她不发威当她是病猫了?

    “噗噗噗”三声,两人身上同中三枚聚毒刺,经脉被封,力道尽失,连话都说不出,两枚匕首“哐当”一声齐齐跌落在地。

    樊雨然不偏不倚一人瞪了一眼:“一意孤行!先扎四个时辰的!”

    众人一片吸气声。

    “这个小主子好厉害,连大公子也敢扎!”

    “能让鸢尾这么狼狈,能人啊!”

    鸢尾听到议论气的目呲欲裂,他什么时候栽在过一个小丫头手里?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,不就是直封经脉的聚毒刺,他听樊煜璃提起过,又不是不能自解。

    暗自强行运转内力,犹如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席卷而来,鸢尾眼底猩红,咬牙崩力,他身上腾起层层雾气,前额一层薄汗,樊雨然一愣,只听“嘭嘭嘭”三声金属落地的脆响。

    哼,鸢尾轻蔑地动动肩膀,冷哼一声。

    “就凭这个,想困住我?”

    又是三声脆响,樊雨然睁大眼睛,还没回过头去,身后伸来一只臂膀攥住她的皓腕。竟是乐毅也强行冲破了桎梏。

    鸢尾见乐毅拉她的动作又眯了眼,拳头攥得咯咯直响,眼底全是阴郁的恨意,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。

    “阿毅!”樊雨然一咬菱唇,她晓得如此做有多痛苦,倒是她叫他们凭白遭了一回罪,一时间心下满是歉疚:“怎么连你也胡闹!”

    樊雨然迎上鸢尾怒气逼人的目光:“鸢尾,你伤了乐家人,这瓶凝血丹,就当是你对乐家的赔礼了。”

    她是乐家的主母,必然要替乐家向他讨个说话,可她这个弟弟不见得好说话,她也不想叫他难堪,随即选了这个折中的办法。

    “呵!”鸢尾还是被气笑了,不屑道:“赔礼?凭甚么?我杀人甚么时候偿过债?留他一命,已经是给了乐家面子!”

    “凝血丹需连续炼制百日不歇,千粒丸中方能出一颗,价值连城!能炼此药的人放眼天下屈指可数,根本就是有价无市!”

    鸢尾抱着双臂戏谑地望着她:“你要我因为几个喽啰的贱命,将凝血丹偿给乐家?未免太看得起他们!”

    听了这话,乐毅狠狠地盯着鸢尾,周身崩发出凌冽的杀意,让樊雨然打了个哆嗦,她赶忙按住他攥着她的手,蹙眉瞪鸢尾,她也觉得他说的话过分了。

    “这么不给自己积口德,是下辈子还想做我弟弟了罢?”

    给她当弟弟?可笑,若不是那个该死的契约,他又怎么会……

    鸢尾咬牙,倏尔想到了什么,嗤笑一声,神色浮上一种樊雨然看不懂的深意。

    “几粒药丸而已,总归炼药的人又不是我,即便他累到吐血,也怨不得我了!”

    他的话带了十足十的挑衅,樊雨然水眸忽而暗淡下来,许是出于同是药师的惺惺相惜罢,她心头涌上几分不忍。

    炼药辛苦,炼制凝血丹的过程更是艰辛异常,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。她把鸢尾的凝血丹给了乐家,反倒是连累了无辜的炼药师。

    闷闷吸了口气,樊雨然神色郁郁地说:“这瓶子里的凝血丹堪称上品,炼药师定是技艺精湛之人。如果可以,我真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前辈。”

    话音未落,鸢尾神色一变,换了种语气,话中竟带着揶揄的意味。

    “想都别想!我红莲宗岂是旁人想进就能进的!”

    樊雨然瞪了他一眼,不置可否。

    乐毅冷着脸盯着鸢尾,总觉得雨然跟鸢尾的距离有些太近了,随即将樊雨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,自己则上前一步挡住她大半个身子。

    鸢尾杀人不计其数,可不是什么善茬,尽管他没有出手伤雨然,但明显话里有话,不知在打着什么阴险的点子。

    乐毅不敢放下警惕,他知道鸢尾从不轻易在人前现身,可如今儿他竟堂而皇之的在此处待了许久,并且一直未说明来意,就像……再等待着什么。

    他不同寻常的怪异举动,究竟是想作甚么?

    “上将军!”

    山下传来一阵呼喊声,紧接着又跟上了一拨人,正是黄珂带领二十多人,一个个身上满是血污,显然经过一场血战。

    鸢尾朝那拨人扫了一眼,眉宇挑了挑,眼角流露出几分说不清的神色。

    等得就是他们,总算是来了!

    到了近前,黄珂带人向乐毅拱手抱拳行礼,乐毅不知黄珂为何突然会来,蹙眉扶了一把。黄珂又将自己来由同乐毅讲了一遍,一时间众人皆有唏嘘之意。

    都说虎父无犬子,怎么知人善用的燕王,偏偏有个如此小肚鸡肠的东宫太子!

    樊雨然见众人心情不善,有意转移话题,抿唇道:“看黄大哥一行人皆染血色,难不成遇到了敌军?”

    鸢尾凝神盯着黄珂一行人,嘴角勾起一抹阴阴的笑意,就等着他们说出他一直等着听的话来。

    黄珂低头望了自己一眼,笑道:“是遇上一小波,不碍事。不过话说回来,到是山脚下中毒而亡的那几千人,都是姑娘的杰作罢!哈!姑娘好计谋!”

    他的话是实打实的称赞,可落在别人耳朵,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。

    乐毅眉尖顿蹙,转眸看见樊雨然神色一变,她拉着他的那只手紧紧攥了一下,复又松开。

    “黄大哥说,他们……死了?”

    黄珂不疑有他:“是啊,死的透透的!”

    樊雨然脸色发白,抿唇没说什么,她下的毒虽凶猛,可让人昏迷三日,却不致命。

    如今他们死了,虽说战场上生死由命,可若不是她下毒,让他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,也不止于此。

    她手上,还是担了几千条人命……

    樊雨然垂了眸,心底泛起寒意。

    乐毅知晓她的心思,大掌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,几千条人命对驰骋疆场的将士不算甚么,甚至是炫耀的资本,可对于她来说,却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枷锁。

    常人况且受不住,何况她又是治病救人的医女呢,素手银针救人的她,却在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药里下毒害人,这是她曾经最不愿意做的事,乐毅担心她会迈不过去这个槛。

    忽而,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,众人找那声的源头望去,正见一黑衣少年以黑锦遮面,斜倚树而立,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,周身不漏一丝气息,仿佛也是生长在林间的一木,若不是他倏尔开口,众人几乎已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
    在普通人的眼里,那种感觉就像,他虽然就在你眼前,却似乎又没在你眼前一样,仿佛你揉揉眼睛,再睁开时,他就已经不再那里了。

    就像,一只飘忽不定的鬼魅。

    黄珂不动声色地握住腰间的剑柄,神色冷峻。他常年做宫中侍卫,这些人中,属他对刺客最为敏感。

    这种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存在的气息,只有绝顶的刺客才会拥有,他们隐匿在暗处,杀人于无形,从不现身。若是谁有幸瞥见他一袭身影,那只能意味着,他要死了。

    尽管对方只有一个人,黄珂额上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他一直护卫王宫,见过的刺客最多,却没一个能像眼前人一样,明明懒懒地倚树,神色悠然,什么都没做,却让他嗅到了死亡逼近的气息。

    因为鸢尾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,周遭顿时安静下来,紧缩的空气让人打心底觉得憋闷。

    樊雨然无力地吸了口气,瞟了鸢尾一眼:“你又笑甚么?”

    鸢尾阴阴一笑,话说的十分清晰:“笑尔等无知!过了我手的人,自然会死的透透的!”

    樊雨然听着不对劲,什么叫做过了他手的人?难道他又去杀人了?

    不,不会罢……尽管她听说过鸢尾杀人如麻,可樊雨然心底里总是不肯相信,煜璃小时候不是最老实本分的么,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?

    樊雨然脸色不好,凝眉朝他望去,颤悠悠地问:“你说,那几千人都是你杀的?你,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    鸢尾不屑一顾嗤笑道:“鸢尾杀人,从不需要理由,难道你头一次听说么?”

    黄珂一愣,倏尔想起了什么似得,睁大了眼睛,指着鸢尾道:“是你!怪不得我抓到的舌头说,淮水镇千余人的死不是他们做的!他们赶到时人已经死绝了!我还笑这帮狗贼有胆子做却不敢承认!难不成,竟是你!”

    “自然是我!淮水镇老老少少,一千零八口,一个不少!”鸢尾眼中漫上阴狠的笑意,顿了顿,神色一凛,眼中杀机顿显,一句一顿。

    “不过,我不喜欢,有人指着我说话!”

    话音未落,没见他怎么动,两道黑影倏尔自他周身射出,直射黄珂而去,叫人避无可避!

    众人大惊,电光火石之际,只听两声“呯珰”脆响,竟是乐毅手疾眼快,抽出黄珂腰上佩剑,挥剑凌空斩下两枚暗镖。

    众人还没反应过神来,乐毅凝眉深深看了鸢尾一眼,一把将剑送回黄珂的剑鞘,神色含怒,薄唇紧抿,却没说什么。

    他知道,鸢尾手下留情了,他并非想取黄珂性命,不过是警告而已。

    乐毅忘不了在昌国君府的那个夜里,救了雨然的那道凌空乍现的红光,是有多势如闪电,迅猛不及,叫人以为自己眼花了的匕首。

    相比之下,这两枚暗镖就像孩童儿玩的过家家,鸢尾约莫只用了两三成的气力罢。

    樊雨然可瞧不出这么多门路,只晓得她这个弟弟又想出手伤人,眼底闪出十分的不悦,挣开乐毅拉着她的手,捡起跌落在地上的暗镖,抬眸盯着朝鸢尾大步而去。

    见她神色冷清的走过来,鸢尾不自在地微微蹙眉,竟鬼使神差地站直了身子,抱在胸前的双臂也老老实实的放回身体两侧。

    她总能叫他不自在。

    她直直朝他而来让他心底生了几分促狭,只是他还不清楚,自己为何会如此。

    “你,你又想做甚么!”鸢尾眼眸闪了闪。他发现自己拿她,真的一点办法,都没有!

    “你的东西,还给你!”樊雨然清冽的目光看着他,不喜不悲,不怒不笑。

    羊脂玉般的小手在他面前摊开,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方才射出去的两枚暗镖,锋利的刀刃在她掌心划开了几道口子,此时正淋淋地往外冒血。

    她不说话,但意思明确。

    他掷出的每一枚暗器,无论伤人与否,她作为他的长姐,都将承担这份伤痛。

    她总归,还是想将他引回正路的。

    鸢尾长眉紧蹙,望着她决然的眼神抿唇吸了口气。他忽然觉得,望着她掌心的伤口,自己胸腔左侧,竟然会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……疼。

    “知道了。”鸢尾吐出几个字,话语中竟带着无力感。

    小心取走她掌心里的暗器,鸢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,仿佛是天生的一般。

    他割开自己里层的衣料,替她细细擦去手上鲜红的血渍,涂上随身携带的药粉,复又割下一长条衣衫在她掌心裹缠了两圈。

    他做这些时眉眼瞧不出半分绝顶杀手的凌厉阴狠,动作轻的像穿针,好像在她面前,他只是个害怕长姐责罚的孩子。

    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鸢尾,却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的锋芒,低下傲视群雄的头颅,细心地替他包扎几道细细的伤口。

    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邪门的契约,将樊煜璃对她的感情也渡给了他?

    鸢尾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,才会在有生之年为一个女子做这种荒唐的事情。

    “为什么杀他们?”樊雨然并不知他心中所想,水眸含了一层朦胧的雾气。

    瞧,她果然还是放不下。

    鸢尾看她一眼,心意一动,又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桀骜之色。

    “我愿意!”

    戏虐的语调,玩味的神色,仿佛他说的只是偷吃了一块糕点这般的小事,而不是屠杀了一千户无辜的平民百姓。

    以杀人为乐,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。

    樊雨然痛苦地阖上眼睛,那些身着粗布麻衣,朴实本分的男女老少又浮现在她脑海中。虽只短暂地相处了一个时辰,可那些勤劳的村民摸黑辛苦捣药的一幕幕还是印在了她脑海里。

    憨笑的大婶给了她一瓢水,肤色黝黑的小伙儿,红着脸帮她搬药草,扎着两只小辫子的小姑娘,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把手里的半块馍递到她跟前……

    没有人认识她,却没有一个人质疑她来路不明,可她却罔顾了他们的信任,将毒洒在了治病的药泥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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