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换心
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“还楞着干什么!”乐桐瞪圆了眼睛,“快拦下上将军!”
话音刚落,乐桐持了把大刀,一马当先,正面对上乐毅一剑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乐桐整个被一道强劲的力道逼得后退数米,虎口震得发麻,再一看,乐桐手中大刀竟被豁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缺口。
奶奶的,这是人力?乐毅哪来的这么大力道?
王澈见势头不妙,大叫一声:“一起上,把人按住,先夺剑!”
十几个大汉从四面八方朝乐毅扑过去,先上去的五个人被乐毅低吼一声挣开,后来的八个字抱腿的抱腿,扭肩的扭肩,总算禁锢住乐毅的动作,可他握剑的手攥得死死的,三个人都没掰开。
有人扒上了乐毅的左臂,想把樊雨然从他怀中接出来,谁知刚碰了樊雨然一下,就像触了乐毅逆鳞般,一声气震山河的咆哮,乐毅牙咬得出了血,身上不知哪里来的气力,一个猛子,险些将身上众人全甩出去。
王澈跟乐桐不约而同地大吼一声:“别碰她!”
樊雨然就是乐毅心头的魔障,万万碰不得啊!
乐毅还在挣扎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乐桐急的都快哭了,扯着脖子吼了声:“王澈,怎么办?想个法子!”
还能有什么法子!王澈深深吸了一口气,解铃还须系铃人,拼一把罢!
“上将军,得罪了!”王澈狠了狠心,朝山顶方向跑上数米远,一声长啸:“都让开!”
借着助跑,王澈咬牙腾空而起,飞身而下,身形快到了极致,朝着乐毅俯冲而去。
他想干什么!他想把上将军连同樊雨然一起撞下山去?这么高这么陡的坡,不死也是残,王澈也疯了不成!
乐桐惊得瞪大了牛眼,喉中骂出一句:“王澈你大爷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王澈的身影已然到了乐毅进前,就在众人以为乐毅一定会怀抱着樊雨然滚下山时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想意识到危险一般,乐毅原本空洞的眼睛倏尔有了焦距,虎躯敏健地朝一侧扑倒,竟然避开王澈的攻势。
更甚的是,那只三个人都掰不开的握着长剑的铁爪,竟自主地松开,紧紧怀抱住怀中的小人儿。一切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,乐毅背脊着地,在地上擦出了两米的血痕,而樊雨然自从落入他怀中,再没受到一点伤害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,乐毅既然是因为樊雨然发了疯,那他便定会拼上性命护她周全。王澈是料定了这点,才出此下策。
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,在场之人看得真切,无一不为之动容,不需多言,乐毅的心意,便如同这初升的朝阳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旭日东升,天地大亮,林间寒凉的气息随着战事的尾音一点点散去。
乐桐眼角的泪都下来了,他偷偷抹了一把,赶紧跑去看乐毅。
乐毅眉眼已重新恢复清明,胸膛微微起伏,喘着不轻不重的热气,一双黑眸深深地注视躺在臂弯里安睡的樊雨然,竟看出了生生世世的意味。揽着她的左臂已经麻木,伸也伸不直,弯也弯不了,乐毅只顾看她,未曾在意丝毫。
“上将军!”乐桐红着眼睛,憋着嘴巴一副想哭的样子。王澈一巴掌盖住他哭丧的脸,还算冷静地说:“上将军,先处理伤处罢。”
樊雨然醒来时已是午时,明亮而温暖的阳光自树叶的罅隙里跌落下来,在她身上洒下了一片摇曳的光斑。
她身上的伤痕并不重,中了迷、药的士卒没剩多少气力,只是几道浮于浅表的伤痕,血腥味中夹杂着新鲜药草特有的清香,是三七味道。
谁替她上了药?
樊雨然猛得睁大了眼睛,阿毅!阿毅呢?
放眼望去,劲衣裹身的乐家人不着战甲,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,架起的篝火上正烤制着瞧不出是什么的肉食,已有似有似无的香味飘散出来。
两三只海东青在树枝上跳跃,展开宽大的羽翼,或凌空翱翔,或与人嬉闹。
一道漆黑的光影忽然从茂密的树冠处冲出,是那只小神鹰,它牵引着樊雨然的目光,低空一段滑翔,最后落在了一人宽厚的肩头上。
不是乐毅还能是谁!他面东而坐,半倚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,倾洒而下的艳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炫目的光晕,粼粼的战衣反射着金色的光芒,肩头护甲勾起的狼牙更是绽开一串五颜六色的光斑。
樊雨然水眸揉进浓浓的笑意,小跑着凑到他跟前,走近了才看清他身上的战甲似乎被细细擦拭过,看不到明显的血渍,而甲片的缝隙中却能窥探出鲜血浸染的痕迹,战甲下玄色衣衫裹身,夜一般的黑色吸纳了所有的色泽,只能瞧出好几处破损。
乐桐正半跪在一旁,替乐毅捏仍旧没回过血来的左臂。樊雨然走近,乐桐抬头悻悻望了她一眼,一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竟流露出了复杂的光芒。
而乐毅神情冷峻,眉间微蹙,俊朗的脸犹如一座万年的冰山,无底寒潭般的深眸望向远处,并不看她,即便她矮下身子蹲坐在他身边,乐毅的神情也没有丝毫的动容,仿佛身侧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。
他在生她的气?
樊雨然心下一凉,试探着轻声唤他:“……阿毅。”
“嗯。”
乐毅目不斜视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,半晌才从喉间冷冷地哼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他的冷漠疏离隔着三丈远都能感受的到,像是在她与他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。
樊雨然垂了水眸,强忍着心头的委屈,从乐桐手中接过他的臂膀想为他点穴按摩,却被乐毅蹙着眉躲开,樊雨然一愣,满心的委屈全化成了眼底的水雾。
乐桐苦着脸,朝樊雨然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,识趣地退到一边,找王澈去,还没忘记带走落在乐毅肩上的小神鹰。
“哎,”乐桐拿胳膊肘捅捅王澈,遥遥望着相对无言的樊雨然和乐毅二人,不解的问:“你说上将军是何苦呢?明明关心的要死,为甚非要给樊姑娘脸色看?”
王澈只朝那边瞥了一眼,鄙夷地斜眼看乐桐。
“这都不懂?咱这位嫂夫人,忒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回事,上将军非得狠下心来,说些重话,叫她长长记性不可。如若不然,类似于今儿个这种事还会发生第二次、第三次,急也能把上将军急死!”
“哦!”乐桐使劲点点头:“这么说我就晓得了!”
樊雨然知晓自己惹了乐毅生气,云眉微蹙,讨好般地扯着乐毅一小片衣角,嗫嚅道。
“……阿毅,你知道我是因为担心你才……”
乐毅微微偏头,含怒的眼眸如深渊般深深地盯着她,声线不带一丝温度,缓缓道:“担心我?所以呢?”
“乐毅在你心里,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么?还是说,你根本只顾你的心思,从没在乎过我会怎么想,从没在乎过我会不会担心你?”
乐毅的责问让樊雨然倍感委屈,她怎么会不在意他的心思?可她实在无法忍受,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,除了焦急地等着他的消息之外,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。
“阿毅,我……”樊雨然一时语塞,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,平日里伶俐的口齿在他面前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说的对,她明明晓得他会往死了的担心她,可她还是要执意追来。从这一点来讲,她确实罔顾了他的情谊,确实是错了。
“……对不起”
樊雨然垂下头,心虚地搅着手指,又偷偷抬起湿漉漉的双眸,可怜兮兮地望着他。
乐毅薄唇紧抿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还不够,他说的话还不够狠!她的确是在求他原谅,可眼底的神色却是委屈,与其说是她在向他认错,倒不如说是她在示弱哄他开心更加精准。
她还是没能意识到,他到底有多气,有多恼!她还是不晓得他有多在乎
!她一次次以身犯险仅仅是不顾自身安危么?
她玩的是他的命!
他一颗心一条命全系在她身上!她能不能饶过他,放过他,能不能对自己好一些?
乐毅愈想愈气,心头燃起了几簇跳跃的火舌。
他的情,她终是不懂!
樊雨然忽而觉得周遭的气息变了,自乐毅身上散出的寒意如同冰封了千万年的雪山上呼啸而过的风。
乐毅冰冷的眼眸直直地瞪着她,心下一横,嘴里吐出恶狠狠地话。
“怎么?你也会认错?”
“你不是英勇地很?往好听地说,你樊雨然是不顾生死,舍命救我,实则呢?是你根本不相信我!你不信我能化险为夷,不信我能解决这些危机,不信我能护你周全,乐毅在你心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罢!”
樊雨然一张小脸惨白,她睁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望着乐毅铁青的脸。
他在说什么……他怎么会这样想?
乐毅咬牙,强撑着道出最后一句,也是最狠最毒的话。
“你是不是要全天下都知道,大燕的上将军乐毅,是个只能依靠女人保命的……”
乐毅话还没说完,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,眼前的樊雨然半蹲在他身边,失了魂般,上身一软,额头差点磕在一旁凸起的巨岩上。
乐毅心下一沉,暗道声:坏了!
猛地回神,对上樊雨然决然的眼眸,果不出所料,乐毅眼睁睁地望着晶莹的泪珠在她眼底凝成湖泊,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,一串连一串,无声地划过她苍白的脸庞。
乐毅心头一抽,只觉心疼,更是后悔不迭,是他伤了她,是他说的话太重了!
“雨然……”
他眼底的冷全散了,急忙伸出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,却被她生硬的躲开。樊雨然消瘦的身子整个都在颤栗,一双冰凉的玉手聚拢成拳攥到死死的,菱唇快要咬出血,泛起红丝的眼睛清冷的盯着乐毅看,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那般。
那句刀子似得话,一遍一遍在她脑海中回荡,割得她遍体鳞伤!
“你是不是要全天下都知道,大燕的上将军乐毅,是个只能依靠女人保命的……”
原来……
原来,她一次次舍命救他,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原来,一切的一切,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。
原来,她在他心里,不过是个甩不掉的累赘,他根本不在乎。
樊雨然你瞧,你为他所做的一切,倒不如他的名声来的重要。你为他可以豁出命去,他想得却是自己在外的远扬的威名!
你的性命对他而言,竟抵不过一个虚名!多可笑啊,对不对?
既如此,那她还赖在他身边作甚么呢?
樊雨然忽而轻笑出声,含泪的眼睛淡淡地望着乐毅,轻轻的点头。
“上将军说的对。是雨然污了上将军一世美名,既如此,那便还上将军一个锦绣前程罢。”
“苍天为鉴,愿与君绝。”
她的声音是抖的,身子是抖的,连眼底的瞳都是抖得。可她硬逼着自己,强撑着说完这几句苍白的话,一颗心也随着落下的话音倾数崩塌。
乐毅睁大了眼睛,脑中“嗡嗡”作响,早已乱作了一团,他只狠狠地听清了那最后四个字。
“愿与君绝。”
乐毅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他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根筋脉一寸一寸崩断,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一般,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是……她第几次,说出要离开他的话了?
嗯?
她总是,能这么绝情,这么洒脱。他与她的情分,她说丢就丢,不见一丝犹豫,不见一丝不舍。
她的心就不会痛么?
乐毅从没有想过要放开她,从一开始便认定了与她一生一世。到底是她绝情,还是她根本就没想过同他共度此生?
对了,他怎么忘了,她没有心的!无心无情不是么?他怎得又忘了?
乐毅拄着身侧巨石站起身子,唇色因失血而发白,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恨不得将她吸进去。
即便她无心无情,他认了!
乐毅拧眉闭上双眼,长长的吸了口气。他早已将自己的魂给了她,囚也要将她囚在自己身边。
“我真恨不得,能把心掏出来,换给你。”




